杠的博客

 
我的小筑年华

我想在很多年以后把事情慢慢的告诉你。那时岁月已经让我们变得淡然，这样我就可以对你说，有这么一个美丽的地方，我年轻时在那里度过，我永远也忘不了它。
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它的名字，因为在此之前我也曾不只一次的提起它，我总是谈起那个美丽的地方，哦，它的名字是栖溪村。栖溪小筑。
我记得那时有各种各样的人居住在村里，溪水环绕着吊脚楼流向未知的远方。每年春天，映山红大片的开放在楼下，溪边。很多年后我回忆着这些，清楚的看见一大片一大片绚烂的红色。
我那时想起了雁惊寒。在我年轻的时候，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杀手，可是他最后杀死的是他自己。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正是在一大片映山红中，他躺着，平静的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可是那时人们的哭声告诉我，曾经在花前月下微笑的雁惊寒永远也回不来了。
我尽量慢慢的回忆。一开始是发生了什么？哦，那时大年初二，村长情花之毒的妻子浅浅蓝离家出走。
她走的那天早上阳光明媚，溪水夹着细碎的冰块叮叮作响。她依旧穿着浅蓝色的衣裙，向我们温柔的微笑。“我回娘家一趟。”她是这么说，我们不知道她的娘家在哪里，可是大年初二，那正是女子回娘家的时候。我们目送她浅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在消失以前，她又转身挥手：“再见。”然后蓝色消失了。直到三个时辰之后情花之毒收到鸽子送来的一封锦书，我们现在无从得知那里写着什么，可是我们知道，美丽的村长夫人浅浅蓝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许有很多细节已经被我忘记了，你看，我本来是不打算在一开始就讲这么多悲剧的。可是我想起了另一个人的出走。蝴蝶蓝，他是一个笑容颓败的黑衣男子，有英俊而消瘦的脸庞。还有冰冷的眸子。他是在浅浅蓝出走的第五天，大年初七，离开了小筑，那时雁惊寒还活着。是雁惊寒把他逼走的。
“我真的没有想到这样两个人会决斗。他们可是曾经出生入死的好朋友呀。”这是墨云居士那天对我说的。在我们眼前，雁惊寒和蝴蝶蓝正在进行一场决斗，他们想杀死对方，可是谁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们只能惊愕的看着这一切。
“停手呀，别打了。”记得霓裳羽衣曾经试图制止过他们。她是雁惊寒的好友，我们知道的。可是另外一位杀手，易涵拉住了她。“这是一场决斗，除非有一个人死了才可以停止。”他说。
然而其实并没有人死于那场决斗，雁惊寒的自尽也是决斗之后的事情，在决斗的最后，雁惊寒的剑尖最终对准的蝴蝶蓝的脖子。“我输了。”蝴蝶蓝平静的说，“我会遵守诺言，永远离开栖溪村。”
你看我都说了这么多，可是还没能说清楚那个春天发生了什么。也许是一阵风吧，我的眼睛湿润了。事实上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悲剧就成为定局，那天晚上村里所有的人都聚在一起会餐。而蝴蝶蓝照顾他出麻疹的妹妹天堂游并没有参加。在会餐中，我和墨云居士迟到了。我们穿过村口的树林去采摘溪中的水仙，等我们回来时宴会早已应该开始，可是并没有想象中的热闹，让人不安的沉默笼罩着会场。我听见浅浅蓝缓缓的说：“既然已经丢了，那就算了吧。”而情花之毒正满头大汗的寻找着什么，我们很少能见到我们的村长如此着急。
“他丢了什么？”我问过丁香女孩。“好像是冰魄珠。他把一个叫冰魄珠的首饰弄丢了，浅浅蓝本来想叫他拿到会场上来给大家看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冰魄珠，我想很多人也一样，我们都不知道冰魄珠是什么，可是那个节日谁也没有过好，整夜我们在村中到处搜索寻找一串水晶手链，上面据说会有一颗透明的珠子，桂圆大小，触摸起来冰凉的。我们谁也没有见过它，但那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因为情花之毒确实万分焦急。我们差不多把整个村子都翻过来一遍了，可是竟然没有。
仿佛是预兆，我听见浅浅蓝突然问在村长家寄住的兰欣：“家里的信鸽都在不？”“都在。可是小白从早上飞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问到信鸽，可是初二她就永远的离开小筑了。
容我想想，在我们寻找冰魄珠的时候墨云居士又告诉我一件别的事情。
“我好像听简体字说过，很久以前有两个女人同时爱着情花之毒。”简体字是隐居在小筑的高人，她见证了整个栖溪村的发展。
“其中有一个是浅浅姐姐吧？”
“不，浅浅是后来才出现的，在她来到小筑之前，情花之毒纠缠在这两个女孩之间，可是她来了以后，他就单恋上她了。”
“啊？”
“简体字说，那两个女孩，一个叫海之靛蓝，一个叫惠子。她们爱情花之毒爱得厉害，可是他最后还是娶了浅浅。”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情花之毒给了浅浅一个重要的承诺吧。他们结婚以后，两个女孩就都离开了栖溪村。”
我们只谈到这里，因为雁惊寒刚好路过我们身边。“不要胡说八道。”他瞪了我们一眼。
你想想，过去了这么久，现在再进行回忆，我已经能够看见整个事情，然而我也遗忘了太多。
我在很久之后终于知道原来冰魄珠是情花之毒和浅浅蓝的定情物。那个晚上浅浅蓝让情花之毒戴上它。
我还得知在我还没有来到小筑之前，情花之毒爱上了偶然路过这里的浅浅蓝。
“你可知道我们的族规不允许和外族人结婚？何况，我不喜欢这里炎热的气候。”
只是为了这一句话，情花之毒去了大地的最北方找来了冰魄珠，它是冰精灵的魂魄，除了能解百毒以外，还能让屋中四季如春。浅浅蓝被感动了，最终答应了情花之毒的求婚。
“我听说你们汉人都喜欢三妻四妾，可是你只能爱我一个人。”
“当然，我一生一世都只爱你一个人。”
“如果你对我不忠，或者和以前的情人有牵连，恐怕我会离开你。”浅浅蓝在那时淡淡的说。
故事过去了很久以后，我也离开了栖溪村，永远的离开。我那时又一次见到了云游四海的墨云居士，她把海之靛蓝的死讯告诉我。“你知道吗？海之靛蓝一生未嫁，她已经死了。”
“死了？”
“是的。她死在那年的正月十五，情花之毒带着我们赶到东北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了，那时她的坟头上都长满了野草。”
“啊？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
“她被剧毒的冰蚕咬伤了。要冰魄珠救命。情花之毒直到端午节才在浅浅蓝布满灰尘的梳妆台上找到她写来求救的信，可那时什么都晚了。”
我没有说话。
“浅浅蓝多半以为情花之毒偷偷的把冰魄珠拿去给她了。其实她并不是小气的人，她也许只是想测试一下情花之毒的反应。我想她无法容忍情花之毒偷偷的把冰魄珠寄出去。她把信放在梳妆台上就是为了让情花之毒看见的，哪知道在此之前情花之毒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在她出走以后，因为伤心，情花之毒甚至不进她的房间。”
我还能说什么，我哭了起来。“都怪我，要不是我，这些都不会发生。”
“雪雪，想开点，这些不怪你，真的都不怪你。”
我回忆着往事不自觉的哭了。我本来以为我能够平静一点，可是悲哀让我讲不下去。
我又想起了雁惊寒，他平静地躺着，就那么像睡着了。他以为这样能让他不那么内疚，让他好受点。是的，这也许真的是唯一的办法，相比之下应该为整件事负更大责任的我却没有勇气像他那样做，只能苟且的活着。
你不要劝我，我有很久都没有哭过了。我也感到内疚。
其实那个春天中毒的人还有一个，她是蝴蝶蓝的妹妹，天堂游。只是她要比海之靛蓝走运一些，蝴蝶蓝为了她专程去了一趟苗疆，从那里的苗人手里买来冰魄珠。这也是春节期间我们没有看见蝴蝶蓝的原因。
易涵后来告诉我们当时发生的事情，他被雁惊寒请去做见证人。
“我现在才知道天堂游被金角冰蛇咬了，可是你瞒着我们说她在出麻疹。”
“是的。”
“你的冰魄珠是从哪里来的？”
“苗人手里买的。”
“苗人手里怎么会有冰魄珠？苗疆不可能有冰精灵。”
“我怎么知道？”
他们对视了很久。雁惊寒拔剑：“你本来可以问情花之毒借的，虽然你们有矛盾，可是他并不是小气的人。因为你，浅浅蓝离开了情花之毒，你应该为此负责，永远离开栖溪村”
“很好。但是如果你输了，你要为怀疑我的人格付出代价。”
你应该知道这场决斗的结果是蝴蝶蓝永远的离开了栖溪村，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没有再见过他和他的妹妹。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也会和雁惊寒一样怀疑蝴蝶蓝的。从苗人手中买到冰魄珠显得那么不可信，然而确实是真的，我们偶然知道一个在北疆和南疆做生意的苗人确实有冰魄珠出售。仅仅两颗，其中一颗就是被蝴蝶蓝买走。而且，同样是事后我们想起，蝴蝶蓝要比雁惊寒晚来到小筑，他并不知道，情花之毒有冰魄珠，正如我们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一样。
“就为了这个，惊寒甚至内疚得自杀了。”墨云居士在看我的时候说。
“这又何尝不是一个好的办法呢？”
“你也不要自责了，回来吧，我们谁都不会怪你的，毕竟这件事谁都不怨。”
我哭了，“谁都原谅我，可是我怎么有脸去原谅我自己？”
是的。恐怕我一生都不会原谅我自己。我缺乏像惊寒那样自杀的勇气。我苟且的活着，对你说起我的过去，也许是为了一次又一次的忏悔。而那时，在我找到足够勇气坦白这一切的时候，都晚了。我只能留下一封说明事情真相的信以后离开。
因为那个年夜，情花之毒丢失冰魄珠的夜晚，我和墨云居士采水仙回来路过情花之毒的家门口。
我踩到了什么，圆圆的，似乎是一颗卵石，于是我随脚把它踢开。没有月亮的夜晚，它在远处火光的照耀下划出一道蓝色的光，落进门口的池塘里消失不见了。
我直到初十的晚上再次经过那里，才偶然想起，也许它就是引起一切灾难的冰魄珠。